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就要推动一场从机制到生态的系统性重塑，加强产学研人才互动、构建耐心资本体系、建立符合科研规律的评价与容错机制，使企业成为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的主体。

3月5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支持科技领军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提高承担国家重大科技项目比例。

回望“十四五”，从顶层设计到实践落地，我国系统性构建起支持企业创新的全链条制度体系，企业在科技创新全流程的主体作用实现实质性跃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以下简称《纲要（草案）》）提出，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落实企业在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应用中的主体地位，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这既是对过去五年我国创新体系建设经验的系统总结，也标志着我国创新体系构建正在向以产业需求和市场应用为牵引的方向演进。

展望“十五五”，如何进一步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让企业真正成为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的主体？全国两会期间，代表委员围绕这一话题展开热烈讨论。

当地时间3月1日，全球最大移动技术展会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开幕前夕，中国消费电子企业荣耀在巴塞罗那发布首款人工智能驱动的“机器人手机”。视觉中国供图

增强创新体系韧性

春节过后多地召开的“新春第一会”上，企业家受邀在主席台C位就座。这一细节安排，不仅是对企业家的尊重，也折射出我国持续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的鲜明导向。

“‘十四五’时期，我国在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方面取得显著成绩。”全国政协委员、恒银金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江浩然表示，“过去五年，我国企业研发投入不断增加，企业与高校、科研机构的合作模式不断创新，创新政策体系不断完善。”

全国工商联青委会秘书长、91科技集团董事长许泽玮在接受科技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纲要（草案）》强调“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就是要推动一场从机制到生态的系统性重塑，最终让企业真正成为技术创新全流程的核心主体。

在许泽玮看来，这可以拆解为三个层面：第一层是“主导权”，要让懂市场、明痛点的一线企业在创新全流程中拥有实质性的话语权和决策权；第二层是“系统化”，要求企业不仅实现自身技术突破，更要带动产业链上下游、大中小企业协同进化；第三层是“深融合”，最终实现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零距离”对接，让实验室的“最先一公里”与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无缝衔接。

对此，蓓明医疗创始人、济南大学教授孙明旭深有体会。

2025年，位于山东济南的科技企业蓓明医疗联合浪潮智慧医疗，主持了山东省重大科技创新工程脑机接口领域专项，项目总经费近5000万元，其中省级财政经费达977万元。蓓明医疗整合了山东大学、浪潮集团、济南市中心医院等产学研医多方资源，在项目合作中掌握了技术路线的主导权。

“作为一家只有10多名员工的小企业，能承担省级重大科技创新工程，核心优势在于深厚的技术积累和对临床实际需求的精准把握。”孙明旭说，“每个企业在自己的赛道里保持创新活力，就像种下无数棵树苗，最终定能长成一片森林，整个社会的科技创新能力将实现根本性提升。”

“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的深层价值在于推动国家创新体系运行效率实现质的跃升。”全国政协委员、广东高科技产业商会会长王理宗在接受科技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王理宗坦言，长期以来，我国产学研体系面临的核心困境在于创新资源配置的错位——大量科研经费向高校院所倾斜，催生了海量论文成果，但真正能实现产业化转化的少之又少。而企业作为市场主体，创新成果能否转化为产品、获得市场认可，直接决定了企业的生死存亡，这种生存压力决定了企业必然是推动科技成果产业化的最佳主体。

许泽玮认为，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核心是构建起“需求牵引、高效转化、生态共荣”的现代创新体系，从根本上优化国家创新体系的运行逻辑，而这种优化首先体现在科研资源配置的精准度上。

“在创新链的关键环节，企业发挥主体作用有利于打通科技成果转化的核心梗阻。”许泽玮认为，国家创新链的薄弱环节集中在成果产业化必经的“中试熟化”与“首次商用”阶段，这也是高校科研成果难以走向市场的核心壁垒。

许泽玮表示，企业，尤其是平台型企业，是技术成果最佳的“试炼场”和“放大器”，能够基于自身的产业资源与市场能力，极大缩短从“技术原理可行”到“商业场景成功”的周期，让实验室里的技术成果快速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全面提升国家整体创新效率。

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从根本上增强了我国创新体系的战略韧性。

许泽玮表示，在关键领域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必须依靠一批扎根中国市场的本土创新企业，千千万万的企业创新节点连接起来，就能形成一张自主可控、反应敏捷的国家创新网络，大幅提升我国应对外部挑战与供应链风险的整体能力。

“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应充分释放民营企业的创新活力，最终推动我国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建设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王理宗说。

打通关键核心梗阻

尽管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取得进展，但多位业内人士坦言，当前企业创新主体作用的发挥，仍面临诸多系统性梗阻与挑战。

从企业自身角度来看，创新能力的结构性短板是首要制约因素。

许泽玮认为，当前许多企业擅长快速应用开发，但普遍缺乏对基础研究和前沿技术进行长期投入的动力与机制，核心症结在于追求短期绩效的管理模式、高端复合型人才的稀缺，以及容错文化的普遍缺失。

“对中小科创企业来说，人才不足是直接的挑战。”孙明旭表示，“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科技型中小企业的群体规模仍有不足，尚未形成成熟的人才流动市场与培养体系，难以形成人才供给与企业需求的正向循环。”

在创新资源配置层面，“围墙”依然存在。

王理宗直言，资源配置错位的核心，在于科技项目的话语权分配失衡。“目前国家科技攻关项目的评审专家库里，高校学者占比较高，来自产业界的专家参与程度相对有限，最终很有可能导致项目资源向高校院所倾斜，企业难以获得核心创新资源的支持。”他说。

“大量科研设施、数据资源沉淀在高校院所，难以被企业高效利用，而成果转化必经的中试熟化、概念验证环节仍极为薄弱，成为创新链上的‘卡脖子’环节。”许泽玮说。

与此同时，产学研融合的深层梗阻仍未打通。王理宗坦言：“高校科研人员与企业合作开展成果转化，个人难以获得相应的利益回报，最终导致科研人员缺乏产学研融合的内生动力。”

金融支持体系与创新周期的错配，是企业创新遭遇的另一大瓶颈。

“我国以银行信贷为主导的金融体系，难以匹配科技创新高风险、长周期的特点，导致最需要资金支持的早期创新项目极度缺乏耐心资本。”许泽玮说。

孙明旭表示，蓓明医疗虽然有核心技术与省级重大项目加持，但至今仍未获得银行授信，只能依靠股权投资获得研发资金，“中小科创企业的融资难度可见一斑”。

王理宗直言，科技型企业最核心的资产是知识产权与技术，缺乏有效的抵押物，大量创新企业难以获得金融支持。“民营企业作为创新主力军，无法获得与之匹配的金融资源，进一步制约了企业创新活力的释放。”他说。

而贯穿问题的关键，是创新容错机制的缺失。

“创新本身就意味着九死一生，允许失败是创新最核心的前提。”孙明旭告诉记者，尽管政策层面反复强调要鼓励创新、宽容失败，但在实际操作层面，科研项目失败仍可能面临审计追责、被列入黑名单等后果，导致企业与科研人员不敢挑战真正的前沿创新，只能选择有十足把握的研究方向，甚至出现“纸面成功”的形式主义问题，这从根本上违背了科技创新的客观规律。

构建完善制度体系

“十五五”时期，如何进一步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

在企业自身层面，核心是持续提升内生创新能力。

“行业领军企业应设立专注于长期研究的企业研究院，推行‘产业教授’等产学研人才互动机制，同时在企业内部建立针对前沿探索的容错考核机制，平衡短期业绩与长期创新的关系。”许泽玮说。

全国政协委员、汇珩资本主管合伙人梁颖宇长期关注医药健康产业发展，投资了英矽智能、上海阶梯等医药创新企业。结合多年经验，她建议：“企业要积极衔接国家战略与市场需求，组建复合型创新人才团队。”

在资源配置层面，核心是让企业真正掌握创新的话语权。

王理宗认为，应大幅提升产业界在科技项目评审体系中的话语权重，一些重大科技攻关项目须由企业牵头申报，让懂市场、懂产业的人在创新资源分配中有更多的“投票”机会。

“应由政府牵头搭建统一的科研设施与科研数据共享平台，立项支持建设市场化的国家级中试平台网络，彻底打破高校院所与企业之间的资源‘围墙’，补齐创新链的中试短板。”许泽玮建议。

在金融支持层面，核心是构建与创新周期匹配的耐心资本体系。

“应将研发税收优惠政策向研发更早阶段延伸，引导社会资本向创新前端投资，同时大力发展投贷联动、知识产权证券化等创新金融工具，拓宽科技企业的融资渠道。”许泽玮说。

孙明旭和王理宗都表示，应进一步加大政府科创基金对中小科创企业早期项目的支持力度，放宽科创贷款的风险容忍度，完善知识产权抵押、质押体系，让金融资源真正流向有核心技术的创新企业。

“‘十五五’期间，我们将继续推动金融机构加大对民营企业的信贷支持力度，创新金融产品和服务模式。”江浩然表示。

在制度设计层面，核心是建立符合科技创新规律的评价与容错机制。

孙明旭表示：“应从政策与审计制度层面，明确对科研创新失败的宽容标准，对非人为因素导致的科研项目未达预期，免予追责，不影响后续项目申报，让科研人员敢于挑战前沿、多讲真话。”

“必须建立分类评价体系，对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实行差异化考核。”王理宗补充道，“建议将成果转化成效纳入开展应用研究人员的职称评价与考核，激发产学研融合的内生动力。”

“‘十五五’时期，当千千万万的科创企业真正成为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的核心主体，中国的创新体系必将释放出更大活力。这将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王理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