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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视”政治行为:眼动追踪的实验方法

发布时间:2026-09-10 15:54:07 发布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姬生翔

自行为主义革命以来,政治行为始终是政治学研究的重要议题。学者不仅关注特定时空情境下个体如何参与政治并对政治过程产生影响,也试图揭示政治行为生成的宏观条件与微观机制。既有研究虽然从不同角度解释了政治行为的动因及其结果,但受制于传统数据和测量方法,政治信息如何被注意、理解和评价,并进一步转化为具体行为的动态过程,仍较难得到直接、连续的观察。换言之,政治行为从动机产生到实际发生之间的“黑箱”,尚未得到完全揭示。

对这一“黑箱”的探索,首先需要重新审视完全理性行动者假设。一方面,著名计算机科学家、心理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赫伯特·西蒙的有限理性理论揭示了信息、时间和认知能力对个体行为决策的制约;另一方面,美国政治心理学与政治认知研究的重要学者米尔顿·洛奇和查尔斯·S. 泰伯从政治心理与政治认知视角指出,政治行为是无数未被察觉的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二者共同表明,政治行为并非完全由外部环境刺激或理性计算直接产生,而是在外部情境与个体认知、情绪及既有倾向的持续互动中逐步形成的。因而,要理解政治行为,不仅需要解释人们为何行动以及最终作出何种选择,还需要深入考察政治行为形成过程中连续、动态且部分无意识的认知加工机制。近年来,眼动追踪逐渐被引入政治行为研究,为分析视觉信息加工与注意分配提供了有力工具。相较于问卷等自我报告方法和行为观察方法,眼动追踪能够以毫秒级精度连续记录个体观看、搜索和比较政治信息时的视线行为,为推断注意分配及部分信息加工过程提供细粒度证据。当前,西方学术界的政治眼动实验主要集中于选举行为和媒介政治信息研究,重点回应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特定政治信息是否会引发视觉注意偏向,这种偏向呈现何种特征,又受到哪些个体因素与情境线索的影响?研究者尤其关注信息框架、候选人线索、媒介呈现方式以及受众特征是否改变选民对候选人履历、党派身份、政策立场和社会形象等信息的注意分配。捷克马萨里克大学实验政治学研究团队马蒂亚斯·托特等人发表的研究中,通过比较道德框架与事实框架对政治议题注意分配的影响,发现道德框架并未比事实框架持续、稳定地获得更多注意;在部分实验情境中,事实框架反而表现出略强的注意吸引力。美国政治学者莉比·詹克在《政治心理学》(Political Psychology)发表的一项眼动研究,则考察了性别刻板印象是否影响选民的信息搜索与视觉注意。结果显示,候选人性别并未显著改变受试者对政治经历、个人兴趣和政策立场等信息的总体注意分配。这一发现未能支持“候选人性别通过引发差异化信息搜索而造成评价偏见”的解释,并提示性别偏见可能更多产生于信息解释或评价阶段。总体而言,这类研究有助于揭示政治信息竞争注意资源的基本规律,识别不同信息获得注意或遭到忽视的条件,并为改进政治信息的呈现与传播方式提供经验依据。

第二,视觉注意偏向能否以及如何进一步影响政治信息的理解、记忆、态度评价与行动意愿?数字政治信息的客观呈现是否足以保证其民主功能得到实现?相关研究表明,从信息呈现到政治行为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直接的转化关系。斯特凡妮·盖泽等人发现,视觉注意本身并不必然提高政治参与意愿,其作用取决于受众对图片新闻价值、视觉吸引力和负面性等特征的主观感知。这意味着,政治信息被看到只是产生传播效果的必要条件之一,只有经过受众的意义解释和主观评价,才可能进一步影响其政治态度和参与意愿。马修·T. 宾福德等人的眼动实验也发现,政治广告披露标签虽然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视觉注意,但这种注意并未稳定转化为受众对广告属性及其出资者的正确识别。在此基础上,巴勃罗·约斯特等人将研究进一步推进到披露标签的视觉显著性与图形设计层面,发现单纯增加标签文字不足以实现实质性的政治广告透明度,而在视觉结构上将政治广告与普通内容明确区分,更有助于提高受众对广告的回忆与识别。综合宾福德等人与约斯特等人的发现,可以形成一个由“信息呈现—视觉获取—认知理解”构成的政治广告透明度分析框架。由于这类研究涉及理解、记忆、评价和行动意愿等后续认知与行为结果,单凭眼动数据通常难以确定注视行为的具体心理含义,因而需要结合知识测验、回忆与识别任务、问卷调查、结构化访谈和行为选择数据,检验视觉注意通过何种认知与评价过程影响政治态度与行动倾向。

第三,小样本实验中观察到的眼动模式能否跨越实验室与现实情境,预测更大范围的聚合政治结果?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传播学院的政治传播与认知研究团队杰森·科罗内尔等人对此进行了具有代表性的探索。研究以实验室被试阅读公投提案时的眼动指标作为文本加工困难的过程性代理变量,在控制提案文本特征、独立样本对文本的评价以及实验被试特征后,考察这些眼动指标能否预测相应提案在大规模真实选举中的聚合投票结果。结果显示,眼动指标所反映的阅读加工困难越高,公投提案在现实选举中的反对率总体越高;其与弃权率的关系也大体呈现相同方向,但在不同模型设定下的结果并不完全稳定。该研究虽然没有对实验被试与现实选民进行个体层面的对应追踪,却表明小规模实验室样本中观察到的眼动反应,可能包含预测宏观政治结果的有效信息,为连接微观认知过程与聚合政治结果提供了新的研究路径。

总体而言,眼动追踪实验虽不能直接解释制度、组织或社会结构,也无法仅凭注视行为识别具体心理机制,但与问卷调查、结构化访谈及脑电、心率、皮肤电等多模态测量结合,可以综合分析视觉注意、认知负荷、情绪唤醒与主观评价。借助多层统计模型,还可以处理被试、刺激材料与组织情境等不同层级的数据关系。该方法尤其适合考察宏观政治情境如何经由个体的注意、认知与判断影响政治行为,并揭示不同群体在信息搜索、理解和决策过程中的异质性。在结合制度比较、组织过程资料或实验操纵的条件下,眼动追踪还可用于研究制度与组织如何塑造注意分配,以及不同政治主体的注意结构如何影响信息共享、意见协调与共识形成。将其拓展至中国场景,不仅有助于检验主要基于西方样本形成的政治行为与政治心理理论在不同制度和文化环境中的适用边界,也能推动中国政治行为研究的方法创新,为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积累具有本土经验基础的实证证据。尽管眼动追踪政治实验在概念操作化、因果识别和生态效度等方面仍面临挑战,但政治传播与信息政治研究的拓展,以及智能化测量和分析技术的发展,正在为其在政治行为研究中的应用创造更加广阔的空间。

(作者系山东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政治行为科学与认知实验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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