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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埋头贝叶经,“苦行僧”成“扫地僧”

发布时间:2026-11-19 19:30:53 发布来源:齐鲁晚报 作者:

徐美德向记者展示贝叶经。

“这一页,正反面加起来,大约有60万个字符。”2026年11月17日,山东大学中心校区知新楼A座的一间办公室里,刚从潍坊看贝叶经归来的徐美德行色匆匆。他向记者展示了一片贝叶经,轻轻报出一个数字。这片贝叶,正反两面排满了细密的圆体文字,像被时间压扁的千年密语。

11月6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在北京揭牌,学校同时牵头发起成立了“全国冷门绝学联盟”,推动薪火相传。80余家高校、科研院所与文博单位加入,山东大学是副理事长单位,杜泽逊教授任首席专家。徐美德作为参会代表,见证了这一学术盛事。这个整日埋头“冷门绝学”的群体,甘做学术“苦行僧”,又是身怀绝技的“扫地僧”。

文片 记者 徐玉芹 王凯 济南报道

缘起季羡林

徐美德,1984年生,江西瑞昌人,本科就读于武汉大学,现任山东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印度学、佛教学,尤其专注梵文、巴利文贝叶经等冷门绝学领域。作为一名来自江西的“80后”,他与冷门绝学的缘分,竟然缘起季羡林先生。

2002年徐美德考入武汉大学时,他的专业是当时的大热门经济学。奇怪的是,别人眼中的热门专业,他却越学越没劲。既然这个专业学不下去,那就换一个。当时武汉大学开设国学试验班,以读原典为主,他便转了过去。学中国哲学史时,教材里“入定”一词注着“Samadhi”,这引起了他的好奇。“这是什么语言?很神奇。”老师告诉他,这是印度的语言。

时间再往前推,早在大一期间,徐美德在学校图书馆翻到季羡林先生的《留德十年》。季先生在这本书里描写了他在哥廷根大学的一些经历,“感觉这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当时就想,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哥廷根学习”。“哥廷根”三个字,就这样像种子一样埋进他的心里。

后来转国学班,学音韵学碰到“梵汉对勘”,他便自学梵文。在南京大学读研学古典文献学,他又旁听了波斯语、希伯来语、土耳其语等语种。2010年,徐美德赴哥廷根大学留学,圆梦季羡林先生当年求学的校园。

在哥廷根大学,徐美德先学拉丁文、希腊文、梵文,最终沉到梵文佛教文献。2012年转入博士阶段,做佛教叙事文献研究;2018年底通过答辩;2019年出版论文后回国,到中国人民大学做博士后,2022年博士后出站,来到山东大学。而这里,也恰恰是季羡林先生求学六年的地方。

“绝学地图”与“焐热”方式

当然,山东大学的冷门绝学,并非只有徐美德这一条线。

古文字学是文学院冷门绝学的“招牌方向”,古籍文献整理、训诂学等皆有深厚积累,并已形成本硕博衔接的人才培养体系;历史学院世界史学系深耕拜占庭史研究;考古学院立足海岱文明沃土,聚焦海岱史前、东夷文化与商周考古;儒学高等研究院主攻出土易学与简帛文献。用徐美德的话说,“大家各自深耕,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算紧密。”

但“散”归“散”,底子足够扎实。在驻济高校中,山东大学是冷门绝学门类最齐全的院校,覆盖文学、史学、哲学、考古学多个领域。山大的应对方式,不是等一个实体学院从天而降,而是在既有学科结构里去“焐”。

尼山学堂2012年由杜泽逊教授牵头创办,以读原典为根基,运行十余年,被视作国内同类国学拔尖人才培养的范例之一。尼山学堂的学生本科阶段就全程参与《永乐大典》分书重编,“从编号、剪贴到校勘、考证,全部在国家级项目里真刀真枪地练”。2020年,山大启动汉语言文学(古文字学方向)强基计划本科招生,围绕该方向引进出土文献与古文字领域专职人才,组建起横跨中文、历史、考古三大学科的教学科研团队。文学院还有“闻一多基地班”,学生学年论文可以自由选题,徐美德今年就带了一个做吠陀及奥义书的大二学生,叫李政余。

在贝叶经研究上,校地合作也迈出了实质一步。2026年5月,山东大学与潍坊原典贝叶文化中心签署合作协议,“山东大学潍坊贝叶经研究基地”揭牌,杜泽逊将这批收藏定名为“潍坊李伟藏贝叶经”,并提出应制定国家贝叶经著录标准。而早在2025年11月,徐美德便已率研究生团队进驻潍坊,开展贝叶经专项译校。那批藏品规模2000余册、数十万片,涵盖巴利文、缅甸文、傣文等多种文字。徐美德说,其中以缅体巴利文为主体的部分,完整覆盖了巴利三藏、律、经、阿毗达摩,还有语法、天文学等藏外文献,“学者、学生想完整了解巴利三藏,是可以去用这部贝叶经的”。

一个联盟,能改变什么

2026年11月6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成立暨“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启动,徐美德是见证者。

他说,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冷门绝学学院,把突厥文、西夏文、契丹文、女真文、满文、古藏文、古彝文、八思巴文、纳西东巴文、方块壮文等10余种民族古文字,连同甲骨学、简帛学、古典学,统合进一个实体机构,140余人的师资队伍由8位学部委员、30多名一级教授和国家级人才领衔,开设本科生“鼎堂班”,构建本硕博贯通的人才培养体系,推行主导导师与跨学科导师协同的导师组机制。同步启动的联盟,则试图把全国分散的力量拢到一个协作平台上。

联盟要解决的,恰恰是徐美德感受最深的那两个字:“散”和“断”。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黄德宽在联盟启动时说得很直白——冷,是关注度不够、做的人少;绝,是门槛高、能承担特殊任务的人少,往往面临后继乏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党委书记胥锦成也坦承,资源比较松散、人才队伍短缺、研究力量不足,是现实难题。

对徐美德个人而言,联盟最直接的想象空间不在挂牌本身,而在挂牌之后能否“长”出东西。他提到两个具体的方向:一是数据库共享,二是创办一份期刊。“现在好多老师做冷门绝学,发论文很难。一是没有合适的刊物,二是国外有刊物,但又不认C刊,考核很吃亏。”数据的共享可以节省人力物力,创办期刊,“无论是对青年学者还是学生,都是一件普惠的事情”。

但徐美德也很清醒,社科大的实体学院模式,其他高校很难复制。实体学院有难度,但探索设立一个“冷门绝学研究院”,让分散在各学院的专家加入进去,模仿社科大的整合逻辑,但不追求实体化,也是一种思路。他说,成立冷门绝学联盟的意义,并不在于让每所高校都建一个学院,而在于让那些“各自为战”的人有一个可以互相看见、互相借力的地方。

绝学不绝,功夫在高校之外

但是,“绝学”绝不绝,功夫并不全在高校。

徐美德告诉记者,他在山大给本科生开梵文公选课,每一届能有三五个坚持下来,他就很知足了。

徐美德提到一个叫曾建力的学生,金山中学出身,从初中就泡在资料室里翻饶宗颐先生留下的甲骨文、悉昙学资料,高中跟着般灯法师学梵文、藏文,高二就写过两万字的甲骨文论文。后来进入山大,现在跟他一起负责整理贝叶经里的藏文部分。

之前还有一个尼山学堂的学生,叫李英姿坚持旁听他的梵文课,尽管拿不到学分;一个从政治学专业降级转过来的学生,叫刘宇星听了他的佛教文学课,慢慢跟上了梵文、巴利文;有一个中南大学的学生叫赵子逸,考研时报了他的方向,只为“觉得印度学很神奇”。

三五个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徐美德感到“后继有人”。

不过,校门以内的选才育才,高校可以说了算,但学生们有朝一日终归要走出校门。毕竟冷门绝学的对口岗位集中在高校、科研院所和文博机构,但编制又极为有限。

徐美德没有回避这个现实。他告诉记者,山大目前已有的“文物全科生”模式——跟省里联合培养,定向到文博单位就业,学生有安全感,学问也有人接续。冷门绝学如果能有类似的通道,“不需要多,一年几个名额”,就能够让真正愿意沉下去的人不用在“兴趣”和“出路”之间做选择。

而在高校围墙之外,还有两件事需要有人做。一件是收藏与研究的衔接,另一件是更早的启蒙。曾建力的成长经历说明,一个中学生在资料室里翻到饶宗颐的甲骨文著作,可能比大学课堂上的一次宣讲更能决定一生的方向。这些发生在中学里的“绝学启蒙”,与高校的强基班、尼山学堂一样,是这条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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