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今年高考语文作文题揭晓,面对这道极具思辨性与现实关怀的考题,来自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的学子提笔应战,结合自身体悟与时代观察写下3篇同题佳作。他们跳出应试框架,以更为开阔的社会视野和成熟的独立思考,重新审视个人与时代的联结,展现了青年群体在“变与不变”中对生命价值与发展根基的深刻叩问。
◎山东商报·山海新闻记者 张舒
家
◎张哲源
海风或许不曾远去,只是渐渐没有了声音。
前些日子,爹说想回老屋看看,我们回到海边,那栋老屋仿佛马上就要被周围的摩登大楼给吃掉。长满杂草的小院、门后堆着的黑煤、院中枯死的枸杞树、屋里开裂掉下的墙皮、小厅摆着的几把二胡、谱架上那一沓厚厚的手写简谱、小柜顶上一幅落满灰的象棋、写字桌上的一排毛笔……熟悉,又陌生。我伸手一碰,那毛笔的笔毫竟块块地碎裂成渣。我俩苦笑着,欲说还休。
爷爷在世时,有个习惯,晚饭后总要带我出去走走。那年四岁,跟着他一直走了好远好远,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记得有成群的羊在吃草,可我不识,便问身前的爷爷。他回过头来,瞪大双眼一直盯着我,憋了半天,我听见了一句地道的“岛里话”,“这是羊啊,真离了,现在的小孩咋什么都不知道呢,恁爷爷我还有恁爹当年……”,紧接着是一声叹息,我们都沉默了。顿时,我感觉像做错了什么,小声嘟哝,“爷爷,我们回家吧?”“回家?好,那咱就回家去……”
后来我去了县城上学,似乎“家”那边也没什么变化,“家”周围也是,东面是海,西面、北面是一片拆迁的废墟,南面有泥泞的土路,每月回老家一趟还是那么颠簸。只是我不在爷爷家住后,他晚饭后便不出来溜达了,改为自己拉二胡了。
忘了几岁时,我跟着爹学象棋。回老家时,爷爷听闻嘿嘿地笑了,从炕旁边的小柜顶上拿下了一副落满灰尘的象棋,一边吹着尘土一边说要和我切磋。那木制的棋子很大,当时我的手还握不过来,盒上写着“黑龙江XX县”字样。我俩刚摆开阵仗,他却突然叫停,和我约定,每次只下三盘棋,赢一盘奖我张百元大钞,输一盘弹我一脑嘣儿。周围人听见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俩也笑。如此又过了好多年。现在我仍记得,那红色的“帅”字棋子正中间逐渐裂了条细长的缝。
有一年正月,我同老爷爷、爷爷、爹,四个人在老屋门口围坐一圈,忘了都聊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爹突然说,“咱张家也是四世同堂了啊!”他们背着手互相打量着,都笑,我也跟着笑。可那年回城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家”周围变了,变成了“田横镇旅游度假区”,在建各式各样的高楼,到处都是工地,“叮叮当当”的吵闹声盖过了海风。海风也好像哑了嗓子,没有了熟悉的味儿,谈吐中充满了水泥和灰尘的味道,我第一次感到这里陌生。
没过多久,老爷爷、奶奶、老奶奶……相继离世,那老屋里变得好清冷,只剩爷爷一个人。每次回家,还没来得及敲门,爷爷便抢先迎出来,说听见了自家汽车的声音,定是儿孙回来了。他总会笑着对我们说,“排骨在锅里炖着呢,快进门……”进门之后,桌上总有未干的墨迹。爷爷真的老了,他变得特别喜欢翻来覆去地讲曾经的事,我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我们爷俩已很长时间没下过棋,曾经很多次,我想要开口问他要不要下一盘,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直到,他与世长辞。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在学校准备辩论赛的我马上要上场了,突然接到爹的电话,我愣住了。请假、收拾行李、买车票、赶往火车站……深夜凌晨,我终于推开了那扇老家的门。但那里以后不再是“家”门了,那里空了,成了“老屋的门”。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汉语言文学专业2025级)
归家
◎寇晓炜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归家,似乎已经成为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从小到大,我们都在接触这个名为归家的课题,直到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真正读懂“归家”的真意。
当我从未离家,所以我不曾读懂归家。牙牙学语时,我背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只觉其朗朗上口,却从未读懂藏在诗句之下李白那客居江南、独舍难眠的思乡之愁。垂髫嬉闹时,我盼着归家的亲人,因为他们的回归往往代表着过年过节与行囊满载的欢喜。但作为等候的一方,我从未读懂他们归乡的迫切。对那时的我而言,归家是诗人的满腔思念,是母亲的殷殷期盼,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离开家乡便总要归家团圆。
当我初尝离家之痛,我想,我有点读懂了归家。风华正茂时,我离家求学,在异乡半夜发起高烧时,我曾写下一首名为《病旅》的小诗,“退掉一张回家的车票,把自己锁在异乡的病梦中。”是啊,我客旅外地,终于切身体会到亲人独自外出务工的艰难与回家的不易。思乡之情切切,连路边昏黄的路灯,都似乎垂着对故乡留恋的目光。小时候,期盼别人归家,是热闹;长大后,自己想家,才懂得归家不是理所当然的归途,而是克服万险也要回家的执念。
当我亲身经历了离家的滋味,看待他人的归家便多了一份理解。发生在绿皮火车上的归家,来自挤在春运人潮里赶回家过年的务工人员,他们满满的行囊里装着一年的思念与收获。写在强国复兴的铮铮誓言里的归家,那是返乡工作的大学生写在家乡大地上的答卷。藏在海峡两岸的深切对望里的归家,是余光中笔下一张小小的船票,是两岸同胞对祖国归一的期盼。印在海外侨民的封封侨批中的归家,是漂洋过海的游子隔着万水千山也要寄回的思念与牵挂。亲历之后,方读懂大家藏在“归家”一词之下的万千真情。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变化。当高铁缩短了绿皮火车的归家时间,当返乡工作大学生创新了外出务工人员的归家方式,“归家”也随着时代的脚步不断长出新的模样。但无论“归家”之意如何变化,我们始终要记得自己从何而来,记得自己归家的意义。往后,我愿带着故乡给予的力量奔赴远方,在人生的旅程中书写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归乡”故事。
(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新闻传播学类2025级)
诗人的新生
◎阴冠政
小的时候,诗是生长在书本里的,诗人是活在我心里的。如今,诗已经生长在我心里,而“诗人”这个词语的标签正在褪去,真正的诗人正在更明亮地萌发。
如今的人们提起诗人一词,可能带着一丝遥远的敬意,也有的是困惑或好奇——毕竟在物质高速发展的世界里,效率与实用是重要的尺度,写诗似乎不产生GDP。然而,我慢慢开始追问:诗人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我不再轻信那些标签,而是愿意重新去寻找。从书本里的铅字,到现实中滚烫的生活,我对“诗人”这个词语的理解,跨越迷雾,落回人间。
我幼时便愿意相信,诗人是伟大的书写者。他们以笔写心,如同谪仙人一样挥毫泼墨,能惊风雨、泣鬼神;他们悲天悯人,如同杜工部一样愿得广厦万间,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们的灵魂美丽晶莹,如同一只云雀的婉转歌喉;他们的意志雄伟而坚定,如同太平洋的波涛一样恢宏壮阔……他们就这样浇灌着一个孩子的心灵,丰满着一个青年的羽翼。于是,当自己书写时,会发现笔触再恳切也难“惊风雨”,甚至难以让自己完全满意——这带来的是成长的失落与深刻的反思,我开始思考“词穷而后工”是否让诗人承受了过多苦难,但也因此更懂得生命的复杂与诗的可贵;我开始审视诗人作为普通人的局限,但这并不否定诗歌本身所能承载的悲悯与意志。诗的语言碎片越堆越多,而心中有诗的人,从未真正离开。
所以,重要的不是固守“诗人”这个名号,而是拒绝任何将诗与人拆开的力量——无论是市场的冷落,还是我们自己因为一时失望而率先放弃的书写。只要我们愿意,哪怕没有任何人顶着“诗人”的头衔,诗也必将永远在场。那种看见月亮就会想起另一个人的敏感,那种在困顿中仍能咏叹“床头屋漏无干处”却不自怜到底的韧性,那种明知语言有限还要用它去触及无限的诚实——这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光芒。
我的老师戏称:“如今这个时代,诗人已经成为了一种极其小众而古怪的东西。”但是诗与人从未分离,也永远不会分离。今天的人工智能可以用文字拼图生成逼真的“古诗”,甚至让专家难辨真假。技术的飞速进步在重塑人的生存方式,也促使我们更深刻地追问:何以为人?我坚定地抗拒对诗人的异化、神化或物化。我可以这样说:诗人不在于能否写出精美的语句,而在于能够为他人和世界流泪。真正的悲悯,或许不在于能“庇天下”,而在于承认自己连身边一人都未必庇佑得了,却仍然坚持书写;真正的意志,不在于如太平洋波涛般永不退潮,而在于明知会退潮,仍然一次次勇敢涌起。这便是心中有诗的人:一个工人将飞溅的铁花看作天上的繁星,一个技术员将卫星用“天问”来命名,一个学生在课本空白处悄悄写下几句少年心事……此时此景,皆可为诗;此人此心,便是诗人。
海德格尔说,人类应当诗意地栖居于大地。在这个时代,诗人或许会迎面遭遇物质的洪流,但书写的力量必将更加坚韧地生长。那些美好的、可感动的、值得流泪的……落在纸上,是诗;落在行动中,便是人。旧日的标签可以褪去,而新的诗人将拾起这温热的力量,走向更开阔的远方。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国语言文学类2025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