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东大学文学院硕士生 潘幸泉(23岁)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2026年06月09日 04版)

春夜薄薄地浮着一层潮气,灯火却依旧煌煌地亮着。踏进那座仿宋城门,便像跌进了时间的夹缝。门外是现世街巷,车声人声嘈杂,尘土随风漫卷;门内却是酒旗斜挑,檐角错落,满街的暖光浮漾,仿佛将北宋《清明上河图》从绢帛上徐徐铺展。这便是清明上河园——一幅古画的魂魄,借着今人的心意,在古城落地生花。
春天温和,风绵绵软软,拂在脸上如浸水毛巾,只觉温温的妥帖。园子里的热闹同新发的草木一般蓬勃而招摇。灯笼次第亮起,千盏灯火映着亭台楼阁,整座园子笼在一片温润光晕里。年轻的NPC(非玩家角色)身着宋制襦裙、长衫,在人流中往来穿梭。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扮文人,摇着折扇,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有的扮市井小贩,吆喝声清亮地道,鲜活生动;还有的扮江湖艺人,言行诙谐有趣。虹桥旁的开阔石板地上摆着游戏场子,几个穿宋时袄裙、短褐的年轻人,领着游客玩“你画我猜”。扮货郎的小伙子比画起来手舞足蹈,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哄笑。游客猜中,他便从衣襟里掏出几张精致交子,可拿去兑换花灯。
露天处还有相声表演。两张方桌,两把折椅,两个长衫青年。没有精致舞台,也没有专业音响,全凭一副亮堂的嗓子、一脸鲜活的表情,将融合了时下热词的宋人轶事说得趣味盎然。逗哏的说到尽兴处,便走下台和观众互动。春风不时掀动衣角,他们偶尔呵气、跺脚,台词如他们的步履一般稳健,精气神始终饱满——那份对萍水相逢的珍视,对春日新岁的期盼,都藏在一举一动里。他们守着这片古意盎然的场地,用最直白也最动人的方式,传递着实打实的快乐与投入。
最震撼人心的,当属“打铁花”。临水空地之上,夜色浓如墨,春风也吹不散周遭的沉静。虹桥上人潮涌动,游客们牵着孔明灯,望着铁花船缓缓驶来。船上匠人短打扮,神情肃穆。一人舀起滚烫铁水,奋力泼向夜空,另一人随即挥板猛击。刹那间,万千点金红炽烈的光粒,在夜幕中骤然炸开。铁花在千度高温里肆意绽放,爆裂声沉厚有力,光点硕大密集,气势磅礴,仿佛从大地深处直冲天际。滚烫铁屑坠入微凉河水,溅起细碎声响,转瞬寂灭。炽热与清冷、璀璨与消逝,在此刻碰撞交织,壮烈得令人屏息。这项始于北宋的技艺,被誉为“黄河流域十大民间艺术之首”,在清明上河园里依旧鲜活滚烫。炉中铁水,盛着千百年来民间积攒的智慧、气力与生命力,质朴而炽热;击打铁水的力量,是时光流转,是世事变迁,是每个时代赋予它的、或温柔或猛烈的碰撞。古老的文化内核,就在这般激烈碰撞中跨越千年,奔赴每一场全力以赴的绽放,照亮春夜、温暖人心。
身边的人有结伴同行的,有阖家出游的,更多是如我一般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陌生人。人人提着一盏微光,彼此言语不多,目光相遇时便笑着点头。这座仿古而建、内里崭新的园子,恰逢春日,一句陌生人的祝福,便是对当下时光、对寻常生活最真挚的赞美与期许。
我与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倚着石栏,看水中灯火倒影,流光溢彩。闲谈近况,不过是学业、工作、奔波与安稳。可置身这片古今交融之地,那些琐碎烦忧仿佛都被暂时搁置。我们像几个从忙碌生活中抽身的旅人,在此稍作停留,共享一段被灯火与欢笑浸润的时光。故人重逢总让人倍感时光厚重,而在这座复刻历史的园子里迎来春日,更让人懂得:时光奔流,从不停歇。这份时光流逝的怅然,与眼前万物新生的期盼,交织相融,酿成春日烟火最醇厚的滋味。
放灯的时刻到了。悠扬乐声响起,人群中自发响起阵阵欢呼。我们举起手中花灯,朝彼此、也朝身边陌生人轻轻示意。点点微光汇聚成片,在温软春夜里缓缓流动,宛若从历史长河中舀起的一瓢暖金活水,潺潺流向未知却终将奔赴的明天。
走出园门,重回现代街市微凉的空气里,我忍不住回头望去。那片璀璨灯海,静静依偎在古城开封的怀抱中。新一季已然启程。我想,无论是画中汴京,还是园中开封;无论是烟火蒸腾的旧日,还是充满未知的来日,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平凡日子里寻得不凡的热忱,从来相通。旧锦之上,可绣新蕊;每一盏新灯,都照亮前路漫漫。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