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电脑屏幕上,曾同时弹出来自学校学生大数据画像系统的两条预警。
第一条很简洁:“学生张某,近一个月日均餐饮消费不足9元,建议启动隐形资助核查。”在我们学校,校园一卡通的后台系统持续运行着一套沉默的算法,它静静地关注着每一个数字背后的生活轨迹。当它识别出像张某这样,连续多日餐饮消费维持在极低水平的情况时,便会自动生成这条预警。
另一条则有些不同:“学生某凯,计算机专业,但其80%的借阅为古籍文献,活动参与集中于国学领域,兴趣偏离显著。”这“80%的古籍借阅”与计算机专业之间的“偏离”,瞬间勾勒出一个令我好奇的灵魂轮廓。
于是,分野出现了。面对“9元”,系统可以自动触发补贴核查预警;而面对“80%”的预警,算法却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的解释权,郑重地交回我们手中。
我们面对的不是“问题”,而是“人”
这两条不同的预警,给了我们理解智能时代思政工作的一个有效切面。它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技术的“能”与“不能”。AI之“能”,是高效识别“异常”,却不善于理解“独特”;它擅长标准化的问题,却很难回应每个青年学生独一无二又色彩缤纷的成长叙事。
“9元”不是财务数字。核查之后的补助,解决了学生当下生活的窘迫,而后续的谈话和陪伴,则关乎一个年轻人沉默的自尊。
“80%”也并非系统偏差。某凯坐在我面前,我没问“为什么不多看专业书”,而是问:“代码和古籍,在你手里是怎么相遇的?”他愣了几秒,眼睛突然亮了,滔滔不绝地讲起如何用算法分析唐诗的平仄,构想复原一座古寺的三维模型。那个预警提示的“偏离”,在他眉飞色舞的讲述中,“碎”成了一地独特的星光。
我忽然明白,我们每天面对的预警数据,并非待处理的工单,而是一页页青春的叙事草稿。它可能预示一段困顿的情节,也可能藏着一颗未来的种子。思政工作,就是以这份草稿为邀请,成为学生青春的“叙事伙伴”,坐下来,和“第一作者”聊聊,故事可以怎样续写。这份致力于帮助年轻人成长为自觉创造者、立志书写不凡生命的陪伴与共建,也是智能时代“立德树人”最为生动的实践写照。
三步叙事建构法,让数据走进生命叙事
第一步,翻译信号,回归人的现场。将“9元”“80%”从冰冷的概率,转化为理解学生生活的“线索”。“9元”是经济困顿的信号,“80%”是志趣灼热的证明。数据是路标,它指向人,而非定义人。
第二步,深度解码,探访故事纹理。谈话的质量决定着教育的质量。“你怎么消费这么低”带来的是防御,“最近是不是遇到了难处”开启的可能是信任。“计算机专业与古籍有什么奇妙相遇”远比“你为什么不多看看专业书”更能打开心扉。问题的打开方式,影响着信任的生发,也决定了我们触摸到的是表面的“行为”,还是内心的“世界”。
第三步,联结意义,共创生长剧本。这是建构的关键。我们协商,为故事写下新章。为张某联结的,不仅是经济支持,更是“从受助到助人”的意义感重建。对某凯,我们协助他联络文科院系的导师,鼓励他将古籍数字化的构想申报为大学生创新课题,引领他逐步完成了从“业余爱好者”到“数字人文探索者”的专业身份认同。预警处理的终点,不是“已办结”。我们要做的,是帮助青年学生,在他独有的生命叙事里,写下更有力量的新篇章。
后来,张某告诉我,那笔悄悄到账的补助,让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偷偷藏在她书包里的糖果。她跟我说,“我也要成为别人的一点甜”。而某凯跨专业考研成功,即将进入国内顶尖数字人文实验室深造。他说:“是那次谈心,让我确认,我的‘不务正业’,可以是一个很酷的‘专业’方向。”
AI是超级感官,而教育是读懂“人”的手艺
当前,众多高校搭建并启用了学生数字画像系统,标志着“AI+教育”迈出了扎实的一步,但这仅仅是智慧育人的开端。真正的挑战,在于让这些静态的数据“活”起来,转化为伴随学生成长的动态指引。当下,AI可以成为我们敏锐的“感官”,让我们看得更清更远,甚至成为我们高效的“手足”,自动处理那些模式清晰的问题。但技术也把更复杂、更精微、更充满人性深度的部分,更加凸显地留给了我们。这便定义了我们的新职责。所以,当下次AI系统的预警响起,愿我们心中多一份笃定。莫把预警当作待处理的工单。我们收到的,是一封青春的叙事邀请函。它邀请我们走进一个个年轻生命的现场,去听懂数据之下的渴望,照亮那些尚未写明的人生选项。
辅导员的思政工作,正是以人的温度与智慧,接过AI递给我们的线索,陪伴年轻的生命,把属于他们的青春故事,在时代的稿纸上,写得更加辽阔、挺拔、充满光亮。
(作者系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副研究员、该校辅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