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畔》序

马兵

孙犁先生曾说“散文是老年的文体”，这里的“老”当然非指年齿，而是历经岁月淘洗后的通透与澄明，散文写作尤其需要阅历的沉淀、人生的体悟和性情的淬炼。读吴明老师的《护城河畔》，再次感受到这种隽永的“老境”。这些写于古稀之年的文字，平淡中见深意，简单中蕴哲理。正如济南的泉水，历经地下岩层的过滤，最终涌出地面时，已是清澈甘洌，啜饮一口，时有回甘。

每个老城都有护城河。但济南的护城河犹自不同，它由泉水汇聚而成，得自然之灵韵不说，还有厚实的人文积淀，见证了济南的历史变迁，承载了济南人的记忆。吴明老师选择护城河作为书写对象，足见其眼光之独到。透过文字，我们看到的吴明老师的形象是：她或者在清晨沿河而行，看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汇入河中。看了几十年，都未厌倦。那是是因为泉水永远清澈，人却难免浑浊。所以需要常来看看泉水，洗洗眼睛，也洗洗心吧。她或者与志愿者团队的伙伴们风风火火地齐聚泉边，以当仁不让的主人翁精神向外地游客介绍泉城的湖光山色，倍感自豪。那是因为这泉水汇出的河，绘出的城，在全国可是独一份……

吴明老师看到的不仅是泉与河与城，还有馥郁的人生情味，她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河边四季变换的景致，又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写出时光流逝的感慨，生命轮回的体悟。书中写河写泉的文章长短不一，题材各异，但都贯穿着一条主线：那就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眷恋，对人的慈悲和宽容。如开篇《家乡的护城河》一篇，以“景”为骨、以“情”为脉、以“文” 为韵，将护城河的灵秀、泉城的底蕴与个人的乡愁熔于一炉，为整部散文集奠定了“景中有人、情里见心”的基调。又如《我爱黑虎泉》也是一篇将自然景致与人间烟火交融得恰到好处的佳作，文中对黑虎泉景致的描摹极具画面感，且饱含诗意：春日“护城河岸柳鹅黄，黑虎泉畔鸟语花香”，金秋“天蓝水绿虎啸更雄壮”，寒冬“暖暖的太阳驱散寒意”，夏日清晨“风携着泉水的清凉，如同婴儿的小手抚吻肌肤”。比景致更动人的，是文中鲜活的“人”与“生活”。自 2003 年泉水复涌后，“每天来黑虎泉打水成了市民百姓的日常首选”，清晨的黑虎泉西路“行驶的公交车也成了打水专线”，打水人 “排成了队，不管是熟悉的还是头一次遇见，都笑眯眯的互相点头打个招呼”。作者“寒来暑往已二十余载” 的打水经历，更让文字有了真实的生活质感。

收入书中的另一部分文字是吴明老师的读书笔记。吴明老师是勤奋的写作者，也是勤奋的阅读者。济南虽不比京沪，但各类文学活动也不算少，在这些活动中，总能看到吴明老师的身影，甚至我在山大文学院主持的读书会，她也总不辞辛苦地赶来旁听。集子中收录的这些读书笔记便是她结合个人的细读和体悟，为一些著作写下的 “私人对话录”。这类文字既展现了作者阅读时的细致入微，更流露着与文字共鸣的真心，让读书这件事从个人行为，变成了可与读者共享的温暖体验。

吴明老师的阅读细致，首先体现在对文本细节的深度捕捉与梳理上。面对《一潭清水》中老六哥、徐宝册与小林法的人物关系，她不仅厘清三人从 “亲如一家”到“心生隔阂” 的情感变化，更留意到“瓜田中央的水潭”“草铺子里的鱼汤鲜香” 等场景细节，甚至精准摘录“西瓜撑圆了肚子，才想起去水潭洗去身上的盐花”这类充满生活气息的句子，让人物形象与田园风光在笔记中鲜活立体。她深知深入阅读可能存在的门槛，因此在笔记中常以 “读者视角”搭建理解路径。如读《舞蹈的少年》时，她不仅分析小豹子“从懵懂到立志跳向未来”的成长，还特意摘录“早功课目表”“胶州秧歌顺口溜”，让读者既能感受少年们的舞蹈梦想，也能轻松了解舞蹈知识。这种为读者着想的分享，藏着作者对经典的珍视。更难得的是，吴明老师的笔记还融入了个人生活体验，让阅读与人生相互映照。读《河湾》中傅亦衔“放弃城市职位、回归自然”的选择时，她联想到自己“古稀之年仍坚持读书、写作”的生活，感叹 “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条河，拐弯处或许有更美的风景”。这种 “以阅读观照人生，以人生理解阅读”的方式，让笔记不止于评书，更成了作者与自我、与读者的真诚对话。

作为后学，为这样一部充满人生阅历与文学涵养的作品作序，内心不免有些惶恐，但也有幸先睹为快。读这些文字，就像跟着吴老师在护城河边走了一遭，听泉，观城，品人，悟世，读书。前文已论，吴老师的文字如清泉一缕，自在流淌却自有方向，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借一方纸页，略记其清响。是为序。(马兵 山东大学文学院常务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